1946年,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ENIAC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诞生。这台机器用电子的流动求解弹道方程,那是人类第一次成功驯服电子,用它们在漆黑的金属导管里奔跑、碰撞,从而把枯燥的数字转化成导弹的弹道轨迹。人类的电子计算的时代由此开端。
从那一刻起,“电子”成了现代文明的底层构架。直到今天,无论你是在手机上刷着短视频,还是科技巨头们在数据中心里训练着数千亿参数的AI大模型,其底层的游戏规则从来没有变过:我们依然在用电压的高低去驱动电子,让他们在硅基晶体管里进行成百上千亿次的流动。
但这场延续了将近一个世纪的电子运动,现在已经接近了物理定律的极限。

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ENIAC
80年后的2026年4月,同一所大学的物理学家甄博教授团队在《物理评论快报》(Physical Review Letters)发表了一项研究工作:他们造出一种半光半物质的混合准粒子——激子-极化激元(exciton–polariton),用大约4飞焦(fJ,即4×10-15焦耳)的能量完成了光信号的全光开关切换。这个能量比短暂点亮一颗微型LED还小几个数量级。
从电子到光子,宾大用了80年走了一个螺旋。只不过这一次要解决的不是弹道计算,而是AI。AI的算力需求正在把电网推向极限。说到AI,就不得不提电子本身的特性:因为电子天然携带电荷,只要在材料里穿梭,就不可避免地会遇到电阻。这就像在泥潭里赛跑,跑得越快,摩擦就越剧烈,能量就会不可避免地转化成热量散发出去。现在的半导体工艺已经逼近了几个纳米的原子尺度,在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里,已经塞进了几百亿个晶体管。当这些密密麻麻的电子同时开始奔跑时,芯片内部的温度和能耗已经变成了电子技术进一步发展的“叹息之墙”。
现在的顶级大模型,每聪明一点,背后都在烧掉一整个小型发电厂。数据中心里,用来给芯片吹风扇、抽冷水所耗费的电力,甚至已经开始和计算本身并驾齐驱。人类倾尽所有建立起来的数字帝国,正在被电子那无法摆脱的物理特性死死拖入高热和能耗的泥潭。
为了打破这个令人窒息的僵局,物理学家们在很久以前就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:为什么不用光子?
光子是一个天然的替代选项,它不带电、无静止质量、以光速传输且几乎不发热。光子早已统治了通信,全球互联网的骨干就是光纤;但要让光子从“搬运工”升级为“计算者”,卡在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上:光子之间几乎不互动。
量子力学告诉我们,光子之间是没有相互作用的。两束光在空中相遇,它们只会互相穿透,然后各自奔向远方,彼此之间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。但在计算机的世界里,逻辑的本质就是“相互作用”。
这恰好是光子最大优势的反面。“光子是电中性的,能快速、低损耗地远距离传输信息,”研究人员表示,“但这种电中性也意味着它们几乎不与环境互动,做不了计算机依赖的信号开关逻辑。”
这个矛盾对光子AI芯片来说尤其致命。神经网络运算分两步:线性运算(矩阵乘法)和非线性激活(类似“做判断”)。光子天生擅长前者,用干涉和衍射就能做矩阵乘法,速度极快、能耗极低。一些公司已经把光子矩阵乘法芯片推向商业化。在线性计算这一步,光子已经证明了自己。
但非线性激活需要信号之间互相影响,一个信号要能改变另一个信号的状态。电子天生做得到,因为它带电、彼此排斥,而光子做不到。结果是,许多现有光子AI芯片,在完成矩阵乘法后,不得不把光信号转回电信号,交给电子器件完成非线性激活,再转回光信号进入下一层网络。这就好比你搭乘一辆高铁,但每到一个十字路口,你都得把高铁拆成零件,把零件推过路口,然后在对面重新组装好、重新点火发动。
这种“光-电-光”的反复转换,恰好把光子计算的速度和能效优势吃掉了大半。麻省理工学院此前开发过混合光电的非线性功能单元(NOFU)来缓解这个问题,新加坡国立大学团队2026年3月也报告了用铌酸锂波导实现全光激活的方案。各路人马都在攻同一道关:让光不变回电子,就能完成“判断”。
宾大团队的思路不同于上述任何一种。他们没有试图让光子直接产生非线性,而是给光子“嫁接”了一个会互动的搭档。 具体做法是,把一层原子级厚度的硒化钼(MoSe2)半导体薄膜放到一个氮化硅光子晶体纳米腔上。纳米腔的模式体积只有约0.05立方微米。
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,光子被强制与硒化钼中的激子(电子-空穴对的束缚态)发生强耦合,融合成既非纯光也非纯物质的混合准粒子——激子-极化激元。这种粒子继承了光子的速度和激子的互动能力:两个极化激元相遇时,物质成分让它们能“感受到”彼此,产生非线性响应。
团队实现了约4飞焦的全光开关切换能量,比此前2D激子-极化激元系统报道的皮焦量级阈值低了几个数量级;泵浦-探测光谱显示,开关动作在几皮秒内完成,受限于激子寿命而非器件本身。团队还通过电学门控(gate tuning)调节硒化钼的掺杂状态,实现了从强耦合到弱耦合的可控切换。
这项工作和光子计算芯片之间其实是一种互补关系。后者已经在线性矩阵运算上证明了光的优势,但在非线性环节仍然依赖电子器件。宾大团队展示的极化激元全光开关,恰好针对的就是这个缺失环节。
如果极化激元器件未来能集成到光子芯片上,就有可能让整个神经网络推理过程全部在光域完成,不再需要“光-电-光”的反复转换。论文中也提到,该系统有望加速全光神经网络的发展,使计算更完整地留在光域中完成。
但距离这个愿景成为现实,还有几道现实关卡。这次实验在4K(-269℃)低温下进行,商用芯片显然不能依赖液氦冷却。目前的器件只是单个纳米腔的演示,距离大规模阵列集成还需要跨越工程量级。
论文作者也坦承,当前约4飞焦的开关能量对应腔内约10的4次方个极化激元,还需要再降两到三个数量级,才能接近量子非线性极限。
光子计算正处于一个微妙的时刻。产业端的投入在加速,但全光非线性这个底层物理问题仍未被工程化地解决,光子芯片在关键的“判断”环节依然要退回电子世界。宾大这项工作提供了一条可能的出路,但从4K低温下的单器件,到室温芯片上的大规模集成,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工程优化,还有材料科学和光子学的基础性挑战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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