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,中国航天迎来“可回收元年”。7月,长征十号乙以全球首创的海上网系回收完成首飞;8月,朱雀三号在西北戈壁实现我国首次运载火箭一子级陆地垂直回收。
密集的技术突破背后,一个更深层的命题值得追问:我国可回收火箭在技术路线上究竟做出了怎样的战略选择?不同方案背后的商业逻辑是什么?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。
01、可复用火箭——国家队与民营航天双线并行
当前国内已经形成国家队与商业民营航天双线并行的研发格局。
国家队方面,以长征十号乙、长征十二号甲为代表,依托成熟工业体系探索海上网系、垂直回收等多条复用技术路径。
民营商业航天阵营则百花齐放,朱雀三号、天龙三号、智神星一号、双曲线系列、元行者一号、AS‑1、星云一号等多款可回收火箭相继亮相,部分型号已经完成轨道级回收验证,不同主体的型号选择,也为后续技术路线分化埋下伏笔。
02、推进剂路线——液氧甲烷与液氧煤油的双线博弈
国内可回收火箭的推进剂选择,可分为液氧甲烷与液氧煤油两大阵营。
甲烷阵营以朱雀三号、双曲线系列、长征十二号甲、元行者一号、AS‑1为代表。
甲烷的优势在于结焦温度远高于煤油——煤油约600℃即显著结焦,甲烷则超过950℃。这意味着甲烷发动机重复使用后,涡轮泵、燃烧室内壁的积碳量可降低一个数量级以上,省去每次飞行后数周的积碳清理工序,是降低全寿命周期成本的关键。
但甲烷密度比煤油低约40%,同等体积贮箱只能储存更少推进剂,对箭体尺寸提出更高要求。更为关键的是,全球尚无任何一款液氧甲烷火箭真正走完“飞行‑回收‑经济性复飞”的全商业闭环。
煤油阵营以天龙三号、智神星一号、星云一号为代表,但目前尚无一款实现回收——天龙三号2026年4月首飞失利,智神星一号9月首飞成功但未尝试回收,星云一号仍在首飞准备中。其优势一言以蔽之:成熟。我国液氧煤油技术已有数十年积淀,供应链完备、风险可控;加之煤油密度高,同等运力下箭体可以更紧凑。
但液氧煤油燃烧后易产生结焦积碳,以猎鹰9号的Merlin发动机为例,每次回收后都需要专业团队细致清理,这也是火箭复用流程中成本最高、耗时最长的环节之一。
值得一提的是国家队的长征十号乙选择了芯一级煤油+芯二级甲烷的“混搭”方案——核心级用煤油避风险,上面级用甲烷探方向。这种审慎的渐进策略,表明国家队对甲烷的远期价值已有判断,但在核心动力上仍优先倾向于成熟方案。
03、箭体材料——不锈钢为何成为“最大公约数”?
如果把推进剂选择比作“路线之争”,那么箭体材料的选择则呈现出令人意外的趋同性——朱雀三号、天龙三号、元行者一号、AS‑1均采用不锈钢。这一“逆袭”值得深入剖析。
在传统航天体系中,铝合金凭借更高的比强度和成熟的加工工艺,是运载火箭箭体的绝对主流材料,但可重复使用火箭的核心需求从“单次飞行极致运力”转向“多次复用全周期低成本”,彻底重构了材料选型的评价标准。
热防护逻辑的根本转变。铝合金在600℃以上强度急剧衰减,必须依赖厚重的隔热瓦,每次飞行后需大面积更换,维护成本极高。不锈钢在高温下仍能维持大部分强度,天然耐高温的特性使其可以省去大量昂贵的隔热结构。
低温韧性的天然优势。不锈钢在液氧温区(约‑183℃)不发生韧脆转变,对反复经历“常温加注‑低温储运‑再入升温”热循环的火箭极为有利。
成本‑工艺的综合博弈。不锈钢原材料成本约为航空级铝合金的五分之一,焊接工艺成熟。但代价同样明显:密度约为铝合金的2.8倍。各家必须在结构设计上做极致减薄,“薄壁不锈钢”是共同攻关方向。
不锈钢成为“最大公约数”,本质上是可重复使用火箭评价体系的深层变革——从“单位质量运载效率”转向“全寿命周期经济性”。当一枚火箭重复使用数十次,初始结构质量的权重被大幅摊薄,维护便利性和材料成本权重显著上升。
但需要思考的是:不锈钢是终极答案吗?SpaceX在星舰上用了不锈钢,在猎鹰9号上仍使用铝合金,材料选择与火箭规模、回收频率、热环境特征密切相关,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最优解。
04、回收方式——三种路径与三种商业模式
当前国内呈现陆地支腿回收、海上网系回收、捕获臂回收三条路径并行的格局。
陆地支腿回收以朱雀三号为代表,该模式可将回收场布置在发射场周边,地面保障体系简洁可靠,场地建设投入低、日常运营成本可控,非常适合高频次常态化发射。但整套着陆支腿与缓冲机构属于固定结构死重,会挤占火箭运载能力。以朱雀三号为例,其回收状态下的运力较一次性飞行状态下降约14%。
海上网系回收(长征十号乙)是我国首创的火箭回收技术方案。其创新在于将着陆缓冲功能从箭体转移至海上平台——取消着陆腿,由海上柔性网捕获并缓冲着陆,箭体减重可直接转化为运力提升。但经济账值得审视:大型回收平台的投资、海上作业的运营费用、复杂海况下的窗口约束,在陆地回收模式中几乎不存在。海上回收是否具有经济性,取决于能否在足够高的发射频率下将平台固定成本充分摊薄。
捕获臂回收(AS‑1)直接对标SpaceX星舰的“筷子夹火箭”。理想收益最为诱人——完全取消箭上着陆机构,最大限度释放运力。但挑战同样最大:精度要求苛刻,全球仅SpaceX初步验证,远未进入常态化运营。
三种回收方式并非简单的“谁取代谁”,而是不同场景下的工程优化解。当前三条路径并行,对我国航天而言是宝贵的“试错冗余”——在技术路线尚未收敛的阶段,保持多样性比过早押注单一路径更具战略价值。
05、可复用火箭——产业格局的深层逻辑
技术路线的多样性,折射出中国商业航天产业格局的几个深层特征。
第一,国家队与商业航天的边界正在模糊。长征十二号甲采用“国家队总体+民营动力”模式,这是国家队首次将主要动力系统交由民企配套。“能力互补、混合编队”的新模式正在形成。
第二,“不锈钢+甲烷”正在成为民营商业航天的共识性选择。趋同并非偶然,它反映出民营航天企业对可重复使用火箭需求(低成本、易维护、适合高频发射)的判断高度一致。市场化的资本要求更清晰的成本回收路径,而“不锈钢+甲烷”恰好提供了这一路径的最优解。
第三,真正的考验不在于“哪一种路线更好”,而在于“谁能率先打通复用经济模型”。截至目前,我国尚未有任何型号实现同一枚火箭“回收—检修—再次入轨发射”的复用闭环。回收成功是必要条件,但不是充分条件。
目前,我国可回收火箭在动力、材料、回收方式上多路线并行,国家队稳扎稳打、民营企业大胆创新,形成了独有的发展模式。火箭回收成功固然重要,但对国内航天产业来说,只有真正打通火箭重复使用、低成本维护、高频商业发射的完整流程,才能盘活可回收火箭的产业价值,让中国商业航天真正实现规模化、市场化发展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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